编者按
近日,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毫不放松抓好粮食生产”。抓好粮食生产,也是广大农民长期以来的自觉坚守。梁华和先生撰写的《耍鹞子的人》(原标题),以生动的文学笔触反映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大西北的农村、农民为了保障粮食生产而付出的艰苦努力。梁华和说,写这篇文章有两个目的:一是怀念那些曾经为守护粮食而辛勤付出的耍鹞子的前辈们,二是希望大家珍惜粮食,感恩时代。
耍鹞子的人
曾经,在江南水乡有驯养鸬鹚的人,让鸬鹚帮人捉魚;在大西北的内蒙古和新疆地区有驯鹰的人,让鹰帮人捉兔子或狐狸。他们中有些人都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而我的家乡耍鹞子(驯养鹞子)的人,似乎被渐渐遗忘了!那年月,耍鹞子,不是真“耍”,不是因兴趣而玩物,那是一个虽没有官方认证但真实存在了很久的职业,是大西北农村集体经营时代粮食生产的守护人。
鹞子,一种猛禽,样子像鹰,比鹰小,背灰褐色,肚白中带赤色,善捕食麻雀等小鸟。
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土地实行集体经营,分“三级”管理(即: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粮田被划分到各生产队。我的家乡在大西北,当时每年只种一季粮食,夏粮以小麦为主,秋粮品类杂多,有玉米、荞麦、燕麦、糜子等。在我的记忆里,可能是因为糜子的亩产较高,所以种植面积更大一些。然而,糜子的田间管理却是最难的,除了正常的施肥、除草、防病虫害之外,最难的是在糜子成熟期的那一段时间,要防麻雀偷食和糟蹋。
在麻雀最喜欢的食物理,糜子肯定是排在前面的。飞向糜子地里的麻雀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哗啦啦一大群麻雀落在即将成熟或已成熟但没来得及收割的糜子田里,疯狂啄食,这相当于抢我们孩子的口粮。更糟糕的是,沉甸甸的糜子枝头一旦被麻雀压断,整穗糜子就进不了农民的口袋了。这种连吃带糟蹋的祸害非常严重,一会儿功夫就让一块糜子田减产不少。麻雀长着翅膀,靠人干预效果很有限。而麻雀的天敌,就是鹞子!所以,耍鹞子的人就成了糜子田最重要的守护人。
在我的家乡,鹞子大致被分为三个品级,头等的叫青鹞,二等的叫斑凶,三等的叫“隼儿子”。从个头大小和凶猛程度上说,青鹞最大,也最凶猛,“斑凶”其次,“隼儿子”最小。
耍鹞子的人必须具备四个能力:一要会驯养鹞子,二要腿脚好,三要声音宏亮,四要眼力好。
驯养鹞子是个技术活,同时极为辛苦且又担责任,限于篇幅,训练鹞子的过程不再赘述,但要说明的是,鹞子那时候归生产队集体所有,如果鹞子飞走了或者在训练中死了,是要承担责任的。
要求腿脚好是因为,耍鹞子的人要巡视大片的糜子田,得不停地走动,这样才能及时发现麻雀,也起到巡回威慑的作用;另外,当鹞子抓住麻雀后,还得赶快冲上去回收鹞子,防止鹞子贪食而不归。这样成天架着鹞子奔走的场景,不是在平摊的马路或操场上,而是在深沟浅洼的山野里,腿脚不好肯定是吃不消的。
为什么必须声音宏亮呢,因为把鹞子放出去追击麻雀后,要通过大声的、专业的吆喝给鹞子“发布命令”和“助威”,有时还要给飞出去的鹞子下达“完成任务撤回”的指令。也许对鹞子来说,那独特的、宏亮的声音,正是主人的信任和威望的最好诠释。
眼力好,是要求耍鹞子的人能够在较远的地方看见来偷食的麻雀群。糜子成熟的时候枝干约有一米高,糜子田随风起波澜,再加上阳光刺眼,眼力不好就容易让麻雀偷食得逞。另外,鹞子撒出去追击麻雀,也得盯住鹞子飞去的方向和抓住麻雀落下来的地点,否则有可能丢失鹞子,用今天的话说那就是“事故”了。
耍鹞子的人,比普通农民可能更辛苦。尤其是在骄阳似火的七八月份,正午时分,农人回家避阳午休,而耍鹞子的人是不能休息的,因为麻雀没有午休的习惯,正午恰是它们觅食最活跃的时间。所以,只要糜子还没收割完,哪怕最炎热的中午,耍鹞子的人也只能在糜子地附近找个能遮阳的树下、崖边、渠边,凑合避荫,吃点干粮,喝几口自带的水。但眼睛一刻不能离开糜子田的上空。
耍鹞子的人,仿佛也练就了鹰一样的眼睛,一旦有麻雀群飞入糜子田,他们就大声吆喝着把鹞子从手上放飞出去。如果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鹞子,那么鹞子飞去的方向又准又快,直抵麻雀群。鹞子品级高低不同,给麻雀群造成的威慑力是完全不同的:鹞子在追击麻雀群的过程中都会发出鸣叫声,如果是“青鹞”鸣叫,被追击的麻雀有时候会惊吓得像没了翅膀似的从空中直接掉下来;如果是“斑凶”,它的声音会让麻雀群迷失方向,乱飞乱撞;如果麻雀听到的是“隼儿子”的声音,一般不会出现大混乱,只是拼命飞逃。如果鹞子没有抓住麻雀,耍鹞子的人会用专业的吆喝声命令鹞子返回;一旦鹞子抓住麻雀,便会落地啄食,耍鹞子的人得赶紧追上去把麻雀从鹞子爪下夺过来,再喂点肉,以示奖赏。
在那个大集体时代,粮食连片种植,从青苗出土到收割季节,各类农作物色彩各异,登高远望,大地如画,五彩斑斓,十分壮观。而耍鹞子的人,在那壮美的时代画卷里或许仅算得上星星点点,但若少了他们,肯定不完美。
现在回首,那片田野上,耍鹞子的人年复一年,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写下了多少回味无穷的故事啊。
自从农村实行分田到户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后,耍鹞子的人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在大西北我的家乡这片辽阔的大地上,再也看不到耍鹞子的人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己经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鹞子作为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早已远离了普通人的生活。家乡的天空中偶尔也有鹞子的英姿在盘旋,是那么的亲切、祥和、辽远。
但是,留在我们脑海中的耍鹞人的吆喝声,依然是那样宏亮!他们戴着草帽行走在骄阳下,或披着雨衣奔波在风雨中的身影,依然是那样清晰!我们吃着他们守护过的糜子长大的人,还有我们的后代,应该记住他们的。
(梁华和)
编者注:耍,西北方言,在此文语境中,是指专业做某事,非玩耍之意。
